沈明锐赶过来的时候, 老海已经醒了。
平日里活蹦乱跳的人病怏怏地躺在床上, 杨茜看着就心疼。
沈明锐看着杨茜, 小声问道:“怎么回事?”
老海刚刚睡着, 杨茜就拉着沈明锐在床边坐下, 小声道:“还能怎么回事, 不就是跟你以前战场受伤一个样, 中弹, 身上还有炸弹碎片,反正挺严重的,大出血,差点没救回来。”
沈明锐:“现在呢?”
杨茜道:“医生说已经脱离危险期了,等着吧。”
顿了顿, 杨茜又道:“老海受伤后, 这边联系家属, 谭晶晶的爸知道他是你儿子, 但是他没有你的直接联系方式,打到部队还要转接, 就让木头直接给你打电话,没想到那个臭小子转头告诉了大丫,然后两个人一合计,合伙把这件事情瞒了下来,要不是我这次忽然过来,指不定这个臭小子伤好了,我们都不知道。”
沈明锐:“人没事就好。”
杨茜叹口气, 她能说什么。
早就做好准备了。
杨茜和沈明锐又在病房里面坐了一会儿,然后就去找医生又问了问具体的情况。
主要就是沈明锐在问,杨茜在一边旁听。
晚上天快黑了,老海醒过来看见沈明锐过来了,咧嘴笑着说:“爸,你怎么也来了。”
杨茜一看老海还吊儿郎当没个正形的模样,就想揍他。
可一看见他还在输液,身上绑着各种仪器和绷带,又放下。
沈明锐就开始问老海是怎么回事。
杨茜之前也问过老海,但是老海都打哈哈给遮掩过去了。
这次沈明锐过来,杨茜就不信沈明锐什么也问不出来。
她看着老海,老海依旧随口糊弄道:“没什么事儿,就是不小心,我下次注意,下次注意。”
沈明锐皱眉,“你不说我也能问出来。”
除非是保密等级特别高的作战活动,否则,他一打听就知道。
老海笑了一下,“我知道您能问出来,真没什么事儿,就是跟您上战场一个样,哎,我技术不行。”
沈明锐一听就知道老海没说实话,老海等于他亲自训练出来的,技术到底怎么样,他门儿清。
除非遇上非常特别特殊的情况,否则他在战场上不会受这么严重的伤。
这要是换成平时,他就收拾他了。
可惜老海现在还躺着。
沈明锐想了一瞬,也就没再追问了。
沈明锐一共在首都待了三天,三天后就走了。
他部队有事情,不能一直留在这儿。
杨茜倒是留下来了,和大丫每天轮流去医院看着老海,免得他伤还没有好就不老实。
沈文树和谭晶晶也经常过来。
一个月后,老海身上的伤口才刚开始有结痂好转的迹象,他就闹着要出院,说在医院待的快憋死了。
杨茜削了他一顿,他才老实。
可是没过几天,又说想要下床走走,天天躺在床上,身上都长毛了。
除了杨茜刚过来的那段时间,后来沈明锐回来,家里面条件好转,这个小子就没老实,成天不是上山就是下河。
杨茜也怕他真的憋坏了,就在医生过来检查的时候问老海能不能下床。
医生就说不建议长时间下床,还是卧躺静养为主,要是实在是想下床,每天最多半个小时。
老海就抢先说:“半个小时就半个小时。”
杨茜知道老海不老实,今天下床半个小时,明天就会要求四十分钟,就道:“我和你姐可扶不动你。”
老海脱口而出,“这不是有医生嘛。”
杨茜皱眉,“医生又不是护士。”
老海就冲那医生说:“周医生,你可以帮我吗?”
杨茜顿时不满,老海怎么越长大越不像话。
“沈文远!”她瞪着他。
除了双胞胎,杨茜一般很少直接喊几个孩子名字,喊了大名,就代表生气了。
周医生合上本子就说:“阿姨,没关系,我一般中午休息的时候有时间,我过来吧。”
老海就说:“对对对,我不用你们,周医生就行了。”
杨茜皱眉,“你是医生,不能让你因为他一个耽误其他的事儿。”
周医生笑笑,“没事,照顾病人也是我的工作之一。”
等到周医生走后,杨茜就拧住了老海的耳朵,“想挨揍了是不是,你都多大了,能不能懂点事儿。”
老海就任由杨茜拧着依旧笑嘻嘻地说:“妈,你没看人家周医生自己也愿意的吗,你就别管了,要不,你回家吧,就我爸一个人在家,多可怜啊,你不担心他啊,反正我现在也差不多好了,等再过段时间,我就可以出院休养,到时候我也回去。”
杨茜被老海气的够呛,可这小子现在还躺在医院,她决定把这些先给他记下。
杨茜就说:“你爸一个人在家也没事,不需要你担心,只要你别气我们就行了!”
老海就笑嘻嘻的。
第二天,那个周医生就真的过来扶老海下床走走,导致每次杨茜一看见周医生,都觉得不好意思,每天给他带点水果。
结果那些水果转头又进了老海的肚子里。
大概过了一周,小丫忽地冒了出来,着急忙慌地往医院赶。
还没到杨茜面前,就急急忙忙问道:“妈,二哥没事吧,他怎么了?”
杨茜摇头,还不等说话,就看见周医生扶着老海进来,老海就说:“你二哥没事,依旧活蹦乱跳的。”
小丫倏地回头,看见老海现在穿着病号服,走路慢悠悠的,还要人扶着的模样,眼泪刷就流出来了。
老海扭着脸,“你干嘛,哭哭啼啼跟个小姑娘一样。”
杨茜:“她本来就是小姑娘。”
老海走上前在小丫的脸上捏了一把,“是吗,成天和我混在一起,我都快忘记你的性别了。”
“行了,”他给小丫擦了擦眼泪,“哭什么,我好着呢。”
杨茜扶额,想上前帮忙扶着老海躺下,小丫就已经主动接过去了。
接下来的几天,几乎都没有杨茜什么事儿,因为小丫请假了,现在什么事情都不用其他人做,非说她之前没有照顾老海,现在补上。
没过多久,也不知道唐仲昀哪里得到的消息,就过来看望老海。
伸手不打笑脸人,杨茜也没说什么,就是私下观察了一番他和小丫之间的相处,发现小丫依旧对他不感冒后,就没管了。
倒是老海,对于唐仲昀也十分不喜欢,杨茜问他为什么,他就说唐仲昀看着和和气气的,其实就是个笑面虎,不是什么好东西。
杨茜觉得他是因为和小丫的感情太好,看不得小丫身边忽然出现异性。
后来,到过年的时候,杨茜才知道是她猜错了,老海真就时纯粹觉得唐仲昀这个人不怎么好。
不过这个就是稍后的事情了。
杨茜又在医院待了一段时间,看老海基本没什么大碍,又有大小丫照顾着,还有周医生尽职尽责,又加上实在也有些担心沈明锐,就回去了。
没多久,老海就可以出院回家休养,杨茜以为老海会回家,谁知道他打了个电话说家里面太冷了,他要留在首都休养。
杨茜都不知道说什么好。
沈明锐就说随他。
后来,杨茜问沈明锐有没有打听出来老海受伤的具体原因,沈明锐就小声说:“为了救几个女兵。”
“救人,这有什么不好说的?”杨茜不明白。
沈明锐说:“是几个卫生兵,前方洗澡不方便,一群女兵结伴出去洗澡的时候,不知道怎么就被人摸到那儿了,当时正好是老海他们帮那些女兵站岗,就打了起来,因为身上没有带太多武器,才有些措手不及受的伤,不说估计是怕对女孩子名声不太好。”
杨茜长舒了口气。
到了十一国庆,沈文树结婚。
杨茜和沈明锐又一次赶过去,参加完婚礼后,又回来了。
到了一九八六年的冬天,大丫打电话说带个人回家。
杨茜就问:“你对象?”
大丫说是。
等到杨茜看见了人,忽地惊讶,“周医生!”
周其深朝着杨茜和沈明锐微微弯腰,“叔叔,阿姨好,我是周其深,杨文伊的对象,我很喜欢她,请允许我和她在一起,我一定会好好照顾她的。”
大丫有些脸红,但是没说什么。
杨茜扶额,看着两人身后的老海和小丫,把人招呼进来说:“先坐吧。”
虽然杨茜以前念叨说几个孩子结不结婚随意,她也不逼着,但是现在大丫把人都带回来,杨茜就和沈明锐问了周其深的家庭情况。
周其深的父母都是医生,有一个妹妹在读大学。
烧饭的时候,杨茜就把小丫和老海叫过去。
问道:“老海,你之前一直指使周医生干这个干那个,是不是因为大丫?”
老海笑嘻嘻道:“妈你才看出来啊,你也太不关心你大女儿了。”
杨茜心想她能看出来才有鬼了,当初她是和大丫轮流交换去医院的,她怎么知道到底什么情况。
不过老海这个小子要教训,既然知道了,还瞒着她。
她就说人家一个医生,每天忙的要死,还要照顾老海,之前还以为纯粹是责任心和善良,现在想想,就她不知道,就她最傻。
杨茜也不能抱怨周其深当时不说出来,只能拿老海撒气。
刚巧,这个混小子当初住院的时候就不老实,她捡了根棍子就对着老海的屁股上抽了一下。
老海倏地跳了起来,“妈,我还是病号,有点母子爱好不好。”
杨茜冷笑,“母子爱就是让我抽你的,越长大越不着调。”
老海就站住说:“那你打吧,等回到了部队,领导问我,沈文远,你的伤怎么还没好,我就说是被我妈家暴打的。”
杨茜又抽了老海一下子,“臭小子,别以为我不知道,这小半年了,你的伤早就好了。”
老海捂着屁股扮委屈,“妈,你还真的打我啊。”
杨茜说:“你以为我和你闹着玩的。”
晚上睡觉,周其深就安排和老海一起。
杨茜和沈明锐并排躺下的时候,就把之前在医院的事情说了,她感慨道:“老海是真的长大了,已经开始有什么事都自己扛着不告诉我们了。”
受伤也好,还是大丫的事情也好,亦或者他在他们面前吊儿郎当也好,其实都是在哄他们。
沈明锐就道:“当兵四五年,也该懂事了。”
杨茜想想,倏地就笑了,“孩子长大了的感觉怎么样,是不是一下子就觉得自己老了。”
沈明锐握住杨茜的手,“他们长大了,我也可以退休了,到时候你想去哪儿,我就陪你去哪儿。”
杨茜笑笑,“好啊。”
一九八六年的春节很热闹。
老海回家前给双胞胎打过电话,双胞胎也都请了假回来。
前几年的时候家里面是没有人,今年忽然一下子多了起来,杨茜又觉得闹腾。
唐叶就说她身在福中不知福,现在钟婧忙的连轴转,今年又没回家,春节就只剩下他们两口子了。
她不知道多羡慕杨茜家里面的热闹。
唐仲昀要过来,唐叶没让。
不过,她也没告诉杨茜这件事。
杨茜看着唐叶,她刚过来的时候,还是个温和知性的中年女性,现在也依旧一样,不过头发也开始白了,工作的时候,还要带上老花镜。
而钟师长已经确定了提前一年退休。
杨茜就说:“等钟师长退了,你们就去首都陪着钟婧,正好还可以和林大嫂她们做伴儿。”
上一次去首都,杨茜还去看过林大嫂。
大概是不用再担心宋师长,加上家里面又有了小孙孙,人精神的很,说话也中气十足。
唐叶就说:“我们已经和林大嫂她们说好了,到时候就搬到她们附近住,正好还能搭把手,不过这儿也就剩下你一家了。”
杨茜就说:“还有楼明月她们一家在呢。”
唐叶摇头,“我听老钟的意思是她家里那位应该会调走。”
杨茜:“你确定?”
唐叶摇头,“老钟就是随口一说,怎么,你家那位什么都没和你说过,老钟还说你家里那位无论能力还是功劳都够的,他退下来,就是你家那位上了。”
杨茜“哦”了一声。
唐叶看着杨茜没什么兴趣的模样,忍不住摇摇头,“搞不懂你,升官了还不高兴。”
杨茜就说:“我还真不怎么高兴,我这么大年纪了,还天天待在这里,这里冬天多冷啊,再说了,到时候你们都一走,再来些乱七八糟的人,我就更加糟心了。”
再说了,都这么些年了,也够她搞清楚部队里面的一些事情。
比如沈明锐是旅长,明面上看归属于钟师长下面,但也不完全归属他管,多数时候还是直接听命与上面的。
正师和副师,在她这里也没多少区别。
要是可以,她和沈明锐都宁愿调走。
不升职也行。
唐叶:“……倒也是,这里确实冷,我现在到了冬天也不想出门。”
一九八七年春暖花开的时候,就在钟师长退下来之前,沈明锐先收到调令。
把他调到首都军区,还升职成师长了。
杨茜都感觉不敢相信。
“怎么回事儿?”
按理来说,像沈明锐这种农村出身的兵,想要往上爬是真的挺不容易的。
沈明锐摇头,“不清楚,我也很意外。”
杨茜想了想就说:“算了,反正是好事儿,管它呢。”
和沈明锐调走的还有封朝晖,他俩继续搭班子。
要搬走之前,杨茜就去脱水蔬菜厂把工作给辞了。
那边的人就说不用辞职,他们在首都也有工厂,到时候可以去首都上班。
杨茜就说她这不叫上班,叫白拿钱。
那边的人就说她这不叫白拿钱,首都的厂子才开没多久,肯定会遇到很多问题,让她偶尔过去做技术指导。